如果九個半月大的賴為楨會說話，開口問我：「媽媽，妳幾歲？」
我一定會回答他：「媽媽跟你一樣才九個半月大！」
是的！九個半月大！
雖然我早過了三十五，但我做賴為楨的媽媽才九個半月。
雖然我吃過的鹽真真實實地比賴為楨吃過的飯還要多，但在學習為人母、為人子的路上，我們的道行一樣的粗淺。
我希望在今生可能的每一段母子緣份裡，我能時時記住此刻的謙卑。
從『而立』通往『不惑』的路上，已然跑過了大半的我一點也沒有稍微『不惑』的跡象；在當媽媽的這條路上，我並沒有因為蹲了九個半月的馬步，而覺得自己功力大增，因為沒打算練成什麼絕世武功，所以也沒練得太認真，但說沒太認真，倒也有些心得。
教養、教養，一個孩子蹦出來，就要教，就要養。
我看了一些書，有關於養育的，也有關於教育的，不看還好，越看越糊塗！說法各不同，有些還相互矛盾，唯一相同的是大家都說得言之鑿鑿、擲地鏗鏘，彷彿不照書養，就等著孩子大病小病一直來；不照書教，就等著將來得去少年隊把孩子保出來！
盡信書不如無書！
我相信：人也是生物的一種，大凡生物總有一些本能，當母親是人類這個物種的本能之一。更何況除了本能之外，我們站在人類文明史上的最高點，擁有有史以來最豐富的資源，沒有理由養不好孩子。當然不可諱言的，我們也生活在人類有史以來最髒的環境裡，所以書中鼓吹我們養育孩子要更加戒慎小心，但其實仔細想想，這樣的戒慎小心根本就是一種自欺或著說是一種自大。在環境荷爾蒙、塑化劑、化學污染、食品添加物等等如海嘯般舖天蓋地而來之時，我不認為戒慎小心就足以扺禦之，與其戒慎小心把自己搞得緊張兮兮，我寧願放輕鬆，既然生理上難以過得百分之百的有機、純淨、健康，那何苦在心理上不放自己一馬？
我也相信孩子不是瓷娃娃，碰了就碎，我甚至認為在不造成永久傷害的狀況下，受點小傷是應該的，身體是靈魂的載具，生出來就是要用的，而且不像手機可以包膜，身體只要使用就會有磨耗。
於是，我隨便養，吃喝拉撒，都不講究，差不多就好，唯一說得上的特別付出是擦地板。九個半月大的阿肥已經從外星人進化成一隻在地上蠕行的爬蟲類，老把阿肥當抹布好像也不太好，所以開始拖地。
教，那就更有趣了。
早在兩千五百年前，孔老夫子就提倡『因材施教』了，在這個追求個人化、客製化的時代，我真想不懂為什麼還有人會相信那種一體適用的教育方式，以為照著書裡所講的方式，就一定能教得每個孩子知書達禮、天才優異？
世界上沒有兩個人是一樣的！每個孩子都是不同的！每一段的親子因緣都是獨一無二的！
我是賴為楨的媽媽，賴為楨是我的孩子，在共同成就的親子關係裡，沒有任何一種神奇速效的教育靈藥，可以取代我們之間的相互牽引、影響、調適，直到賴為楨長成他自己的樣子。
不可否認的，做為一個母親，我對孩子有期待，我希望他健康、善良、快樂、爽朗、聰明。但賴為楨真的會長成這樣子嗎？說實在，我也不知道。
教育不單只是外加形塑，更是一種內求挖掘。賴為楨不應該因為我和老爺對他外加的形塑，而成為Jr. 賴榮崇或蔡沛鈴II。即便賴為楨現在也才只有九個半月大，但我相信他還是有他獨立的人格；即便賴為楨的一切遺傳自爸爸媽媽，但我相信他還是有不同於爸爸媽媽的脾性。一如米開朗基羅認為雕刻就是將雕像從石頭這物質牢獄中解放出來，觀察、發現、接受、欣賞，那個潛藏在與老爺神似的外貌下，賴為楨原色原味的靈魂，是我這個做媽媽的功課。
人類學家所受的學術訓練使其膺服並追求科學上的客觀，但事實上，在講求身歷其境、近距離第一手報導的田野調查場域裡，百分之百的絕對客觀是不存在的。人類學家也是人，如何能身處環境之中卻又保持超然之客觀？
做為一個母親，我有著和人類學家相似的兩難，在對孩子的形塑與不『霸凌』孩子之間，我有著走鋼索般的戰兢。我一直覺得，世界上沒有一個人了不起到可以把自己的價值與觀念強加在別人身上。但父母之於孩子很容易就把這樣的灌輸視為理所當然，然後以教育之名行『霸凌』之實。
對任何一個只要不是離群索居的成人而言，外加的形塑無所不在；便何況是像賴為楨這樣的一個完全蒙昧的孩子，他對於世界最基本的認知建構、社會化的學習等等，全都來自於外在所給予的刺激，而我和老爺是他最最親近的父母，打從他出生的那一刻起，我們的一言一行都在對他進行著有意識或者無意識的形塑，即便再不願意，父母還是影響孩子最深的人。
既然形塑之必然，我只能時時提醒自己：一方面要做一個好大人；另一方面，不要仗恃著『母親』這頂大帽子而『霸凌』了我的孩子。
常言：孩子是一張白紙。我倒覺得孩子真的是一張紙，但不必然是白色的，它可能是各種顏色，甚至沒有兩張是同一種顏色。身為一個媽媽，要做的事就是尊重孩子的原色，必要在紙上畫個幾筆的時候要很小心，就這樣。
